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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渔樵耕读”摭谈

文/邵培德  时间:2014-06-18  浏览数:

古有“渔樵耕读,四大贤人”之说。“渔”指东汉严子陵,他与光武帝刘秀同学而不愿为官,隐居桐庐,垂钓至终老。“樵”指西汉朱买臣,他出身贫寒,打柴为生却酷爱读书,妻不堪其穷而改嫁,后来朱买臣官至中大夫,终荣耀而雪其辱。“耕”指舜在历山下教民种庄稼,舜乃三皇五帝之一,岂止贤人,更是圣人了。“读”指苏秦,其铁锥刺股读书的故事广为传颂,他掌六国帅印讥妻曾羞己的民间传说,国人津津乐道了上千年。

  于是后人常以渔樵耕读自适,以为将“渔、樵、耕”与“读”相结合,进可以为官,退可以归隐,一生即便不能成圣,也能够逸贤,真是惬意得很的。这做法很符合“达则兼济,穷则独善”的中国文化人的处世方式,所以千百年来,封建士人总是身体力行,并在诗词中吟咏不绝。

  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柳宗元的《江雪》诗是“渔”者的最好诠释。一个不见人踪鸟影的大雪天气,一个戴着斗笠、披着蓑衣的渔翁,在江边垂钓,他要钓些什么呢?常识告诉我们,冬天的鱼是肥硕的,可惜沉了底,大寒的天也不会出来游,这鱼儿是钓不着的,真正的渔父不可能在这么寒冷的天来调那无厘头的鱼。这是诗,不是真实的生活,可当不得真的。真正的情形是,二王八司马变法失败,柳宗元被贬了官,他在离京城千里外的永州,一肚子的牢骚加一身的赋闲,有点是时间来写诗言其性情而已。至于垂钓与否,那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诗表达的意境,能充分表现隐士生活的恣意,对淡泊人生的向往,也就暂得心满意足了。且退一万步讲,冰天雪地的,真个去钓鱼,谁又能坚持得了多久呢?

  “一饱何必暮万钟,小园父子自相从。蚍蜉布阵雨将作,蛱蝶成团春已浓。涧底束薪供晚爨,街头籴米续晨舂。盘餐莫恨无兼味,自绕荒畦摘荞松。”陆游的《园中晚饭示儿子》诗读罢叫人好生感伤,一家子等待在深涧中打柴归来的人煮晚饭,这人家肯定是贫穷得没底的了,而且煮的是荞松籽,那跟吃树皮差不多,这人家更是苦寒到顶了吧。然而事实究竟怎样呢?且看晚年陆游的另一首诗《示子龙》:“汝为吉州吏,但饮吉州水。一钱亦分明,谁能肆谗毁。”子龙是陆游的儿子,好歹是个官,官宦人家哪有可能亲自到深涧中去打柴做樵夫的呢?千万当不得真的。四川俗语:“如要论得真,水都闹死人。”陆游跟柳宗元一样,读书人写诗言其情志,他教育儿孙辈要懂得百姓劳作艰辛的道理,自己却未必躬亲的。而写这些诗的人,诗成而心慰,一位赋闲老翁的几分矜持深情也可以想象得出。

  至于说到“耕”,那就非陶渊明莫属了。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”“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。”陶潜的这些诗,早就进入中学课本,大家都再熟悉不过了。元亮先生说他“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”,这话确也实在的,写诗的文化人,何尝真的在种庄稼呢?“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”,这多么的辛苦;“道狭草木长,夕露沾我衣”,这辛苦已到极点;“衣沾不可惜,但使愿无违”,好个“愿无违”,到底不是真正的农民在种庄稼的了,依然是诗人在写诗而已。

  真正的乡下种田人,谁不知道衣比几粒粮食贵,更要珍惜!即便是21世纪的今天,添制衣服与买米粮,哪样用的钱多,老百姓心里都有杆秤。何况封建时代的农民们,织布靠手工,不到过年时节,是很难添制衣服的。那写诗的人,打鱼也罢,砍樵也罢,耕作也罢,无非做个样子,其心中的所愿跟下苦力的劳动人民的所想不一样。老实说,这些诗人说的开荒有点假,守拙才是真;或者换句话说躬耕原非真,归隐本不假。这渔非渔,樵非樵,耕非耕,唯读才是读,是读书人不为官时而打扮成渔或樵或耕的自我闲适。

  当代有个鼎鼎大名的侠客叫金庸,先生的武侠小说无人能比。他也曾在武侠小说中写到“渔樵耕读”,不过凡人有了武功,越发添了趣味,所以今天读他书的人多的是。《天龙八部》中的“渔”指褚万里,“樵”指古笃诚,“耕”指傅思归,“读”指朱丹臣,四人都是大理皇帝的家臣,个个武功超众。又《射雕英雄传》中的渔樵耕读分别指苍渔隐、樵夫、武之通、朱子柳,同样武功高强,而在《倚天屠龙记》里,武、朱二人变成了坏人,更与古之贤人相去十万八千里了。而今影视好戏说,那故事中的人物,就更加当不得真的。

  不过话得说回来,古之人能读上书的,不是官宦人家便是地主家庭,才有钱来供子女学习“之乎者也”,真正白丁,都是文盲,即不识字,对渔樵耕读的涵义,便不会深究的。如有读书人偷闲垂钓,无事砍柴,遣兴锄土,乡下人也不会把他们当了自家人看。记得1969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农民当时叫人民公社社员的待知青就与本土农家子弟有别。农民从几千年与泥土打交道的生活里早就建立了牢固的观念:城里人就是城里人,乡下人就是乡下人——城里知青迟早是要回城里去的。所谓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生儿会打洞,说的就是这个理。至于谈到渔樵耕读者,农民们其实心里很明白,读书人就是读书人,即使被贬了官或者弃官而归了隐,他们也不会以垂钓为生,砍柴为业、挖土为食的,偶尔为之,无非诗心萌动罢了。

  孟圣曰:“尽信书,则不如无书。”那意思并非教人不读书,而是说读书当明理,不可把书读死了;对书中的话要分析,要辨明究竟。摭谈渔樵耕读,旨在言旧时代读书人掌握着话语权,劳动人民尚且知道穷不与富斗,富不与穷争的理,并不全信统治者说的那一套,懂得渔樵耕读者如不与读相结合,就只能做下苦力的劳动者,何来闲适之有?而在信息时代的今天,读书的人多了,甚至已经普及于全民了,但如不能分辨书之好坏,甚或沉迷于网络海量信息或游戏之中,自以为是新时代下的渔樵耕读的另类生存方式,那就会等而下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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